在10月12号的傍晚,光谷国际网球中心的灯光刚刚亮起,我正在球员通道口认真核对签到表。突然,对讲机传来消息:“佩古拉的女双首轮出局了。”我手里的笔停顿了片刻。佩古拉作为女双的第三号种子,和搭档穆罕默德以3比6和5比7的比分不敌肯宁与克罗玛查娃这一跨国组合,便被迫收拾行囊,踏上回家的旅程。
一旁的引导志愿者大姐叹息道,这样的情况年年都有,通常开场的时候越热闹,后面就越容易出现意外。她在这个岗位上工作了八年,对此感触颇深。我微微一笑,心里却是默默认同。晚上上手机时,屏幕上充斥着“超大冷门”的字眼。经历了五年的志愿者生涯,我对这个词发出了一声轻笑。冷门?对于我而言,这个结果在签表公布的瞬间早已埋下了伏笔。外人认为的意外,只是几天累积的结果而已。
我负责的通道口连接球员更衣室和一号场地。佩古拉她们输球后返程,我正在帮一位青少年陪练寻找丢失的护腕。肯宁最先走出,朝志愿者点了点头,克罗玛查娃则在她身后笑着聊天。佩古拉走在最后,比赛中的马尾还未散开,经过我时她没有抬头,我却嗅到了那熟悉的防撞喷雾的味道。她停留在通道口两秒,望向外面的灯光,随即低下头离开。
外人只能看到记分牌上的数字,而他们无法理解,佩古拉在武汉的湿热中已经苦战了超过48小时。通道口的志愿者都明白,一场比赛的结果并非在球场上决定,而是在球员推着行李进酒店的那一刻悄然开始。无论是种子选手还是排名选手,皆是肉身凡人,面临疲惫、时差和身体不适。即使让她们再重复一次相同的流程,结果也可能会不同,这48小时的经历是无可复制的。
我作为志愿者的经验让我观察到,参与的球员中,初次见到大牌选手输球时,很多新志愿者都会替她们感到难受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反而感到一丝松口气——至少她们今晚能够好好休息,而不必再勉强自己。尽管通道口的灯光比球场早熄,但未说出口的疲惫,却早早在某个瞬间随她们出门而去。
当我第一年做志愿者时曾天真地问领队,为什么许多大种子选手在比赛初期看起来总是精神不振。领队指了指墙上的航班信息,佩古拉从美国东岸飞来,光是飞行时间就要十四至十五小时,落地武汉后又得调整十三个小时的时差。人不是机器,比赛期间身体无法迅速适应。尽管她们渴望胜利,但时差却毫不留情地纠缠在最该兴奋时刻将人压入困倦。
昨天的单打赛场上也是如此。费尔南德斯作为世界第25,不得不拼尽全力与排名第24的亚历山德洛娃打一场苦战,经过三盘才艰难拿下。两位选手排名接近,谁都没能轻松。尽管观众看到的比分惊险,而我看到的是她们在训练场加班至天黑,不敢提前退场的样子。身体的疲惫是任何人都无法代替的,而冷门往往就是在这种身体的极限与排名之间微小差距的结果。
在武网之前,许多球员刚刚参加完中网,在北京的硬地上奋战。郑钦文还在10月11号的家门口赢得了中网冠军,便匆匆赶来武汉。她们在不同场地之间的切换,意味着脚感、球速以及弹跳的重新适应。我们在调整训练场时常能看到同一位球员,早上练习发球,下午练习接发,晚上再进行移动训练——一天三练,力求将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。
这种频繁的转换最让膝盖和脚踝受伤。刚适应了一个场地的弹跳,转瞬又要适应另一个。有位老志愿者告诉我,看球员走路便可以猜出她曾换了多少块场地。塔拉鲁迪本是“幸运落败者”,被递补进正赛,照理说是最为紧张的选手,但相反,她以6比4、6比1的比分横扫法国选手帕里。其实,她并没有承载种子选手的压力,反而轻装出战,状态调整得比任何人还要好。
冷门的另一面,往往是有人刚好将自己调整到了最佳。因此佩古拉她们并非表现不佳,而是因为前面的比赛打得密集,刚到武汉时油门未曾踩好,便遇上了已经磨合多时的肯宁搭档。比赛的结果从来不只是两小时内的较量。
我常跟朋友说,当你们买票入场,看到的只是那两小时内的比赛。作为志愿者的我们,关注的是比赛前的48小时:凌晨的接机、上午的训练安排、中午的医疗队排队、下午的理疗、傍晚的热食。球员能否在场上表现出色,往往是在这48小时的艰辛与准备之间决定的。观众看到的是她挥拍的瞬间,而我们则了解她为什么要为这一瞬间排队、贴上肌效贴。
昨晚的夜场中王曦雨与王欣瑜的“德比战”,紧接着施晗挑战世界第18号种子伊埃拉,场面气氛热烈。看台上的呐喊声甚至传到了通道里,但在通道中的我更在意她们在上场前那短短的静默时光——那是整场比赛中最为真实的时刻。两人隔着帘子进行最后的热身,彼此没有多言,细节正是这一刻的计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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